那些往事
●欣然
家搬到石油公司家属院的时候，刘奶和刘爷已经六七十岁了。刘爷个头不高，瘦小、精干，颏下一缕雪白的长髯，眼睛很大，尤其亮，好像能洞察世间的奸恶美丑，好穿一件黑色制服，衬出一股子仙风道骨的神态来，不知怎的，看见他，我不由得就要紧张。相反，一看见刘奶，就没有一点疏离感。刘奶慈眉善目，花白的头发总是梳理得很光亮，用黑色卡针别住，朝两耳后抿过去。刘奶肤色很白，尤其细腻，像极了现在电视里“今年过节不收礼呀，收礼只收脑白金”的那个瓷奶奶。
  那时候，家属院是一溜连脊的平房，先住进去的分得两间或三间，我们是后来的，只分得一间，进屋就是厨房，里间是一铺顺山大炕。妈很发愁，这么一铺炕，哪盛得下七八口人啊！刘奶和刘爷是这里的老住户，老两口无儿无女，却住在两间房里。看见我们家这种情况，刘奶就说，让你们家二丫头上我们那住吧。妈拿眼睛看我，我说，我去。
  刘奶家和我们家不是一趟房，住在我们家东院，中间隔一条南北道。妈拿一床铺盖给我，我夹在腋下便跟着刘奶来到她家。刘爷戴一副老花镜，正在看书。我怯怯地叫了一声，刘爷。刘爷放下书，抬眼看我，笑呵呵地，说，上几年级了？中学一年。毕业后想干什么呀？我……我……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想不想上大学呀？想，当然想。刘爷乐了，用手撸着长髯。问我，学习好吗？我说，别的课还行，就是数学不行。刘爷收敛住笑容，说，数学为什么不行啊？我就不喜欢数学，一上数学课就打瞌睡。刘爷说，那不行，学会数理化，走遍天下都不怕。……刘奶就说，行了行了，你看你把孩子说的，都愁住了。
  那晚，我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自己和同学们正在上课，教我们数学课的郭老师指着黑板上的一道数学题问我答案，我回答不上来，愣在那儿。你，你个笨脑袋，这么简单的题也作不上来，整天寻思什么？……就你这样的，还能考大学？不知怎的，郭老师的脸变了，变成了刘爷。我窘得哪怕地缝都能钻进去的时候，听见刘奶大声嚷嚷，这孩子，两条腿像杠子似地……一边嚷嚷，还一边搬动我，我醒了，知道是自己把两条腿压在了刘奶的腿上了，便懊恼自己睡觉总不老实，让刘奶平白无故跟着受罪。
  那年头，东西两院走动得勤，谁家什么情况彼此都一目了然。我们家兄弟姊妹多，只靠爸一个人挣钱养活，生活显得特别紧巴。老宋家住在我们家东边，离我们家不远。宋大娘虽说也不上班，但她有个当科长的老公。宋大娘小时候没念过书，典型的文盲，可她性格爽快，能说会道，她老公称她是“不认字的文化人”。宋家5个孩子，仨儿俩女。宋大娘平日里常来我家串门，看到我们穿的衣服都打着补丁，便把她家孩子穿剩的囫囵衣服拿来接济我们。她和我妈很对脾气，两人到一起便谈论孩子。她说他们家老四特别爱学习，每天写完作业就拿本书嘟囔（即背书），嘟囔得她心烦，就朝他吼一嗓子，上外边嘟囔去！……可是老五（9岁）呢，就是不爱学习，贪玩！说到这儿，宋大娘忽然笑了起来，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……妈也受她的感染，也跟着一块笑。笑够了，宋大娘才说出了事情的原委，你说昨天晚上，老五在外边疯够了，10来点钟不睡觉，在被服垛那儿蹭歪蹭歪地，我问他，你咋不睡觉？他说睡不着。我问他为啥睡不着，你猜他说啥，我犯愁啊！我骂他，你个屁大孩子，吃不愁穿不愁，愁啥？他……他说，我愁我这么小，啥时候长大娶媳妇呀！宋大娘学得绘声绘色，到末了，两个母亲笑成了一团。
  时间消逝得飞快，转眼到了我初中毕业的日子，这期间，发生了一件事。有一天，妈郑重其事地跟我说，初中念完了就别念了，下来上班挣钱吧。我大为惊讶，以为自己听错了，妈又重复一遍，并且强调说，你宋大娘给找的，到糖厂当临时工。我……我不干，我就要上学！我愤怒地大声抗议。妈说，你这孩子太不懂事，你宋大娘看咱家这么困难，替咱找了这份工作，正好你也念到初中毕业了，下来挣点钱也好接济家。反正我不干。你偏心，我大姐你都供到高中毕业，到我这儿你就狠心让我下来。难道我不是你养的？我哭着跑到刘奶家诉委屈，刘奶见我这样，也不知怎样安慰我，刘爷面沉如水，半天才说，我跟你妈说去。
  第二天一早，我用手捋着书包带，眼泪不觉又流下来，妈过来抚摸我的头说，你刘爷说得对，人一辈子该念书的时候就应该念书，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。念吧，妈不让你下来了……
  ……
  岁月悠悠，好感念那时候的邻里关系，彼此之间亲如一家，现如今，当钢筋水泥将每家每户圈定在一个个方格子里的时候，当吃饭穿衣再也不成问题的时候，我们是不是还是常常感觉缺失什么呢？

唱葡萄节
●李进森
 金风送爽艳阳天，
 大泽欢歌满山巅。
 佳节适逢秋意浓，
 山珍恰遇葡萄鲜。
 香飘万里招游客，
 红透千岭铸金砖。
 一路阳光迎四海，
 多种经营天地宽。

石板屋     大方 摄

母亲的心
●世新
  小时候，她一直性格内向，沉默寡言，在家人和同学面前皆不苟言笑，说话脸红。也许是天性使然吧，这种性格一直伴随着她成长，伴随着她到大学，工作，直至为人妻，为人母。
  老公熟知她的这种性格，从不让她“抛头露面”，包揽了家中所有外出的应酬。
  可是在她心里，有一个梦想。虽然她在家里是贤妻良母，可是她却盼望着儿子能成熟稳健，不像她，三句话脸红。也许是因为朝夕和儿子在一起，十岁的儿子的性格有些像她。平时不善和同学沟通，而且有些孤癖。不过学习在班上名列前茅。这是她最唯一值得欣慰的地方。
  然而，有一天，老天和她开了个玩笑。儿子回家说，明天上午学生家长要到学校开家长座谈会，传授育儿经验。作为名列前茅的学生家长,是必须要到场的。她听后懵了。因为老公出差一个礼拜，刚走了一天。
  无法推脱。看到儿子期待的眼神，她不加思索立即颔首同意。不管她的性格是否内向，她必须义无反顾站出来，别无选择。作为一个母亲，她知道榜样的力量。
  当晚，她找来白纸，把要上台的话一一写在纸上。在心里默念。反反复复。那一夜，满脑子台词到天明。
  可是第二天，当在掌声中走上台的时候，她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。
  站在台上，腿发抖，嗓子发干。从没有在众人面前讲话的她，站在台上，显得手足无措。她的目光一遍遍在台上睃巡，最终盯在了台下的儿子身上。
  她看到了儿子，不觉间，内心涌动着一股力量。仿佛儿子也在暗暗地为她使劲。
  她终于打开了话匣子。尽管讲得结结巴巴。
  她不知道怎么下的台，怎么回的家。
  第二天儿子放学回家，告诉妈妈说，老师夸你是讲得最好的一个。
  知子莫如母。她显然知道，儿子所说的是善意的谎言。她知道，在她鼓励儿子的同时，儿子也在暗暗地为她加油。她流泪了。她明白了儿子已经长大了。
  儿子长大了，有个界限，那就是有一天，终于能够明白了母亲的心。